夏若星辰 [三]

黑板上的倒计时牌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红色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。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，那种紧迫感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苏格觉得，空气里充满了炭笔灰和修正液的味道。那是一种名为“焦虑”的气味。

“如果能把记忆面包当早餐吃就好了。”同桌一边转着笔，一边绝望地盯着历史书上密密麻麻的年份，“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是一个装满水的海绵，再滴一滴就要溢出来了。”

苏格侧过头，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。蝉鸣声撕心裂肺，仿佛在替他们这些沉默的考生呐喊。

“记忆面包会过期的。”苏格幽幽地说道，“而且，按照你的消化系统，大概还没走到考场，那些知识就已经变成……”苏格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只是挑了挑眉。

同桌翻了个白眼：“苏格，你真是破坏气氛的高手。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幻想的空间吗？”

苏格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她在练习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，一圈又一圈，最终缠绕成一个复杂的迷宫。

其实，她也慌。

那种慌张不是因为害怕考不好，而是害怕那种“结束”的感觉。

大家都在忙着写同学录。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在课桌间飞来飞去，像是一只只急于归巢的鸟。每一页上都写满了“勿忘我”、“前程似锦”、“友谊地久天长”之类的字眼。

苏格看着那些烫金的、带香味的、甚至还能发出音乐的同学录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抗拒。

这种形式化的告别，太像是一场为了感动而感动的表演。

“苏格，帮我写一张呗。”前座的女生转过身，递过来一张粉红色的纸，上面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。

苏格接过纸，看着上面那一栏栏的“姓名”、“星座”、“血型”、“最喜欢的人”、“给我的留言”。

她拿起笔，在“最喜欢的人”那一栏，填上了“自己”。在“给我的留言”那一栏，她想了想，写下了一行字：

我们都是时间的旅人，相遇即是风景。别回头，前面有光。

写完，苏格觉得自己有点矫情。但这就是她，那个在现实与文艺之间反复横跳的苏格。

晚自习的时候，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苏格收到了一条短信。手机在书包深处震动了一下，那种微弱的触感，却像是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。

她偷偷把手伸进书包，摸索着按下查看键。

屏幕微弱的蓝光映亮了她的眼睛。

发件人：颜歌

内容：听说蔺川的栀子花开了。我想，你应该闻到了吧？别被那只红色的眼睛吓到了，它只是一个路标，指向你更广阔的夏天。加油，导游小姐。

苏格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
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。果然，空气中除了焦躁的油墨味，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。那是栀子花的味道，甜腻，浓郁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盛开的决绝。

苏格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，滚烫的机身熨帖着掌心的纹路。

颜歌，你是有千里眼吗？还是说，你真的在我的世界里安插了那个名为“心有灵犀”的雷达？

苏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蓝色的水笔，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：

栀子花开了，夏天到了。红色的眼睛不可怕，因为它终将闭上。而我们，终将睁开眼睛，看见那个名为“未来”的庞然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