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阳光下的水舞『七』
到了苏格家楼下,那种老式的小区特有的安宁感扑面而来。几棵巨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。
“那就是我的窗户。”苏格指了指五楼的一扇窗。
紫色的窗帘紧紧拉着,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,拒绝窥探。
“五楼,视野应该不错。”颜歌仰着头,认真地打量着,“能看到最上面的树梢。”
“还能看到对面的晾衣杆,和隔壁大妈养的虎皮兰。”苏格补充道,“不过晚上的时候,确实能看到星星。如果你运气好,眼神又足够好的话。”
“你就是在那扇窗户后面,给我写信的吗?”
“嗯。”苏格点点头,“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,醒来脸上印满了原子笔油。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,眼泪把字晕开,变成一团蓝色的云。”
说到这里,苏格自嘲地笑了笑:“是不是很矫情?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,却总要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样。”
“苏格。”颜歌收回目光,看着苏格的眼睛,“敏感不是矫情,是一种天赋。它让你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细节,虽然有时候会痛,但也因为这样,你笔下的世界才是有颜色的。”
苏格愣住了。
从小到大,很多人说她“想太多”,说她“多愁善感”,说她“怪”。就连天若,虽然包容她,但也常常无法理解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告诉她,这是一种天赋。
像是有一束光,穿透了厚厚的云层,直直地照进了苏格心底那个潮湿阴暗的角落。那里的青苔和蘑菇,似乎都在这一瞬间,被照亮了。
“你……”苏格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哑,“你真的是……太犯规了。”
“犯规?”
“嗯。犯规。”苏格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“你这样说话,会让我觉得……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。”
颜歌笑了,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格的头发。
动作自然得就像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你本来就不糟糕。你是独一无二的苏格。”
苏格浑身僵硬了一下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。头顶传来的温度,透过发丝,一直传到了心里。
并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电流乱窜,而是一种很温吞、很安心的感觉。就像是在冬天的午后,晒着太阳,抱着一只打呼噜的猫。
“好啦,‘探监’结束。”苏格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那只手,脸有些发烫,“你可以走了。再不走,我姑姑就要下班回来了。如果让她看到我带个男生在楼下,她肯定会把我的腿打断,然后把你做成标本挂在墙上。”
颜歌收回手,配合地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:“这么凶残?”
“那是,我姑姑可是练过‘狮吼功’的。”苏格夸张地比划了一下。
“那为了我的小命,我还是赶紧撤吧。”颜歌看了看表,“时间也不早了,我也该去赶火车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苏格脱口而出,随即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切,连忙找补,“我是说……你不用再逛逛‘大市场’买点纪念品?”
“纪念品已经收到了。”颜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都在这里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格:“我也知道了,我的‘导游’其实是个路痴,而且还是个爱吃辣、爱发呆、内心柔软却嘴硬的小姑娘。”
苏格的脸彻底红了。
“快走快走!啰嗦死了!”苏格转过身,挥手赶人,“路上小心,别被卖了还帮人数钱!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快上去吧。”
颜歌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苏格。”
“干嘛?”苏格没好气地回头。
“下次信里见。”
颜歌挥挥手,白色的衬衫在树荫下忽明忽暗,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。
苏格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,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香樟树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下次信里见。
苏格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地方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。
她突然想起,自己好像忘了问他一个问题。
——颜歌,下次见面,会是什么时候呢?
不过,也没关系。
苏格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。
她想,她会把今天的阳光,这棵香樟树,那碗辣得让人流泪的面,还有那句“天赋”,统统写进信里。
然后,贴上邮票,寄给远方那个懂她的人。
苏格转身上楼。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鸟。
楼道里昏暗陈旧,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。但苏格觉得,今天的楼道,并没有平时那么令人窒息。
她推开家门,大声喊道:“姑姑,我回来了!今晚吃什么?我饿了!”
声音清脆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。
虽然没有人回答——姑姑还没回来——但苏格并不觉得孤单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庞大而喧嚣的世界里,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已经悄悄地连在了一起。
不是束缚,而是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