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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色的流年 [一]

周末的早晨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那是昨夜一场急雨留下的痕迹。

苏格醒得很早,比闹钟还要早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快要脱落的墙皮,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挠。

今天要见天若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苏格就觉得胃里一阵痉挛。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见面,更像是一场对过去的“开棺验尸”。她害怕看到的不是记忆中鲜活的面容,而是一具名为“陌生”的枯骨。

苏格赤着脚跳下床,在衣柜前徘徊了半个世纪。

穿裙子?太隆重了,像是在刻意讨好。穿校服?太死板了,像是在去接受教导主任的训话。最后,她还是选了那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。

“就这样吧。”苏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,“反正不管穿成什么样,在天若眼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连扣子都会扣错位的苏格。”

出门的时候,苏格特意带上了那把透明的雨伞。虽然天气预报说是晴天,但她总觉得需要带点什么东西防身。也许防的不是雨,而是那场可能突如其来的尴尬。

约定的“老地方”,是小学后门的那片小树林。

那是她们曾经的秘密基地。那里有一块形状像乌龟的大石头,还有那个传说中“能听懂小孩子心愿”的蘑菇音箱。

苏格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这几年光阴的长度。

远远地,她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
天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,背对着苏格,正仰头看着那棵高大的合欢树。风吹起她的裙摆,像是一朵盛开在绿荫下的紫藤花。

苏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真的倒流了。周围喧嚣的车流声、远处建筑工地的轰鸣声统统消失不见,只剩下眼前这幅静止的画面。

并没有想象中的物是人非,也没有预演过无数遍的沧海桑田。

天若还是那个天若,那个喜欢紫色、喜欢仰望天空、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。

苏格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伞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

“嘿,上面的空气好闻吗?”

苏格开口了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许久未转动的齿轮发出的摩擦声。

天若的背影僵了一下,然后缓缓转过身。

四目相对。

苏格看到了天若眼底闪过的一丝惊慌,随后是释然,最后化作一抹熟悉的、无奈的笑意。

“苏格,你还是这么不会打招呼。”天若笑着说道,“正常人久别重逢,难道不应该先来一个深情的拥抱,或者流几滴激动的眼泪吗?”

“你也说了,那是正常人。”苏格耸耸肩,慢慢走过去,在离天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——这是她的安全距离,也是她给彼此留下的喘息空间,“我是苏格,不在正常人类的范畴内。”

天若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格。她的目光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,轻轻扫过苏格的脸庞、眉眼,似乎在确认着什么。

“瘦了。”天若轻声说道,“黑眼圈也重了。看来没有我照顾,你果然把自己养得很糙。”

苏格鼻子一酸,差点就破功了。

“没办法,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”苏格故作轻松地说道,“没了保姆,只能自力更生,丰衣足食。”

两人之间的空气沉默了几秒,但这沉默并不尴尬,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玻璃,透明而易碎,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。

“坐吧。”天若指了指那块“乌龟石”,“它应该还认得我们的屁股。”

苏格噗嗤一声笑了,那种紧绷感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
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,就像以前无数个放学的午后一样。

“苏格。”

“嗯?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这三个字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重重地砸在了苏格的心上。

苏格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,没有说话。

“那段时间,我觉得你把我抓得太紧了。”天若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我觉得自己像是你展览柜里的藏品,你要向全世界炫耀我们的友谊,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曝光在阳光下。我觉得……窒息。”

苏格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石头的缝隙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格低声说道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那不是友谊,那是占有欲。我太害怕失去了,所以拼命地想要证明它的存在。就像是……手里握着一把沙子,握得越紧,流失得越快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怕吗?”天若转过头,看着苏格的侧脸。

苏格抬起头,透过树叶的缝隙,看着斑驳的阳光。

她想起了颜歌。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:别总盯着那根线,多看看云。

“怕,也不怕。”苏格诚实地回答,“我还是害怕孤独,但我开始明白,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行星,我们有自己的轨道。有时候我们会靠近,会交汇,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,但最终,我们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继续运行。”

苏格转过头,对上天若的眼睛,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:

“天若,以前我想把你绑在我的轨道上,那是我的自私。现在,我只想在我的轨道上,远远地看着你发光。如果偶尔能像现在这样,并在轨道上坐一会儿,聊聊天,那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
天若怔怔地看着苏格,眼眶渐渐红了。

“苏格,你变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嗯。变得……像个哲学家了。”天若破涕为笑,伸手捏了捏苏格的脸,“不过,还是那个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苏格。”

“过奖过奖。”苏格也不躲,任由她捏着。

疼痛感传来,是真实的。

这不是梦。

苏格想,原来和解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仪式,也不需要声泪俱下的忏悔。只需要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,坐在老地方,把心里那些发了霉的话拿出来晒一晒,风一吹,就散了。

“对了。”天若松开手,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淡紫色笔记本,“给你的。”

“什么?”苏格接过本子,封面上画着两只牵着手的小熊,那是以前她们最喜欢的图案。

“这段时间,我也没闲着。”天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虽然绝交了,但我看到好玩的、好笑的事情,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记下来告诉你。记着记着,就记满了一本。”

苏格翻开本子。

第一页写着:今天看到一只长得像苏格的流浪猫,也是一脸拽拽的表情,喂它火腿肠还不吃。哼,讨厌鬼。

第二页写着:数学考砸了,如果苏格在,肯定又要嘲笑我是“文科天才,理科白痴”了。想念苏格的毒舌。

……

苏格一页一页地翻着,视线渐渐模糊。

原来,在她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,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,她依然无处不在。

那些空白的时光,并没有成为隔阂,反而被这些琐碎的思念填满了。

“天若。”苏格合上本子,紧紧地抱在怀里,“你这个傻瓜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天若笑着靠在苏格的肩膀上,“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傻瓜。”

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蘑菇音箱静静地立在草丛里,仿佛在倾听这两个女孩的心声。

紫色的流年,并没有断裂,只是打了个结。

如今,结解开了,线还在,而且比以前更长、更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