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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下的水舞『五』
颜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,那笑声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薄荷糖,清凉又带着一丝安抚的味道。
“如果是3A级景区,那你一定是免票的,而且还是——”颜歌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,“——还是那种藏在深巷里,只有懂行的人才找得到的‘私家园林’。”
苏格撇撇嘴,心里的小鼓却敲得乱七八糟。她在心里默默反驳:什么私家园林,我看是荒废的古宅还差不多,里面住满了名为“回忆”的蜘蛛,织网捕食每一个误闯进来的快乐。
“好啦,我的私家园林。”颜歌伸手在苏格眼前晃了晃,“既然不去公园,那我们就随便走走?去看看这座‘超级大市场’的生活气息?”
“那就是压马路咯。”苏格总结道。
“嗯,压马路。”
于是,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四月略显喧嚣的街头。
苏格其实很不喜欢这样毫无目的的游荡。在她看来,人生应该像做数学题一样,步骤分明,直奔答案。这种漫无目的的行走,总让她觉得自己在挥霍时间,像是在大把大把地撒着金币,却只换来了脚底板的酸痛。
可是,身边多了一个颜歌,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
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三轮车夫粗犷的吆喝,还有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。这些声音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苏格平时最厌恶这股红尘俗世的油烟味,总觉得它们会呛得人流眼泪。但今天,这锅汤里似乎被人加了一勺糖,变得没那么难以入口了。
苏格偷偷瞄了一眼颜歌。他走在外侧,替她挡去了大部分冲撞的人流。他的步调不紧不慢,刚好契合苏格那有些拖沓的节奏。
这让苏格想起了天若。
以前和天若压马路时,总是像在赶场。天若看到什么新奇的小饰品就会尖叫着冲过去,苏格只能无奈地被她拖着跑,像是一只被顽皮孩童放飞的风筝,线虽然在手里,方向却完全不由自己控制。那时候的快乐是沸腾的,是带着气泡的碳酸饮料,猛烈地刺激着味蕾。
而颜歌,是一杯温开水。
“在想什么?眉头都快打结了。”颜歌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。
苏格回过神,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那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苏格仰起头,眯着眼睛看着刺眼的太阳,“我在想,如果我也是风景,那你现在算不算是在‘游览’我?”
颜歌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苏格的脑回路,果然是九曲十八弯。嗯,算是在游览吧。正在阅读导语部分。”
“那你要小心了。”苏格一本正经地说道,“这风景里可能有很多‘游客止步’的警示牌,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危险区域。比如——”苏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里经常发生‘泥石流’,情绪滑坡很严重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颜歌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是探险家,带了安全帽和急救包来的。”
苏格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又是这样。那种被棉花包裹住的无力感。无论她怎么竖起身上的刺,怎么用古怪的比喻来推开距离,颜歌总能轻飘飘地化解,然后把她安安稳稳地接住。
这种感觉,太安全,也太危险。
苏格转过头,不再看颜歌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个细碎的秘密在耳语。
——天若,你看。我也遇到了一个愿意陪我走的人。只是,这条路不再通往你那是紫色的梦幻天空,而是通向了充满烟火气的尘世。
苏格忽然觉得有些鼻酸。她想,人或许真的是一种喜新厌旧的动物吧。当新的温暖靠近时,旧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,却已经不再是全部的世界了。
“前面那是江边吗?”颜歌指着前方问道。
苏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穿过喧闹的商业街,不远处就是义乌江的堤岸。那里种满了柳树,新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像是在钓鱼。
“嗯,是江滨路。”苏格点点头,“虽然水质不怎么样,经常浑浊得像刷锅水,但那是这座城市唯一柔软的地方了。”
“走,去看看那唯一的柔软。”颜歌自然地拍了拍苏格的肩膀。
两人穿过马路,走上了堤岸。
江风迎面吹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土腥味。苏格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散去了不少。
“苏格。”颜歌趴在石栏杆上,看着流淌的江水,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信里说,你觉得大家都在离你而去。”颜歌没有回头,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剪影,“其实,有时候不是人在走,是时间在推着我们走。留在原地的人,并不是被抛弃了,只是还在整理行囊。”
苏格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。粗糙的石材磨得手心微微发痛。
“可是,整理行囊要很久啊。”苏格低声说道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久到……等到我整理好了,抬头一看,大家都已经不见了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站台,和过期的车票。”
“那就不用追赶。”颜歌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认真地看着苏格,“你可以坐下一班车。或者,就慢慢走。总会有人愿意放慢脚步,或者折返回来找你的。”
“比如你?”苏格挑了挑眉,试图用调侃来掩饰眼底的温热。
“比如我。”颜歌大方地承认,“你看,我现在不就折返回来找你了吗?从几百公里外。”
苏格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词穷了。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犀利言辞、那些用来武装自己的冷笑话,在这一刻统统失效。她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,瘪瘪地挂在半空中。
她想起天若信封背面的那句话:风吹过如花飘逸的流年,而你是沿途最美丽的风景。
原来,每个人都是彼此眼中的风景。
有人看山是山,有人看水是水。而苏格,只想做一个看风景的人,躲在取景框的后面,安全而疏离。可现在,有人把镜头对准了她,告诉她:你也是值得被记录的。
“颜歌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饿了。”苏格突然说道,话题转换得生硬而突兀。
颜歌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:“苏格,你破坏气氛的能力,绝对是5A级的。”
苏格也跟着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没办法,这就是本‘景点’的特色项目——煞风景。”苏格耸耸肩,心里却有一朵小小的花,在风中悄悄地舒展了花瓣。
或许,这并不算背叛过去。
苏格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,看着颜歌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天若,央夏,如果你们在,应该也会喜欢这个把“煞风景”当做幽默的人吧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噪。
苏格想,也许,这就是成长的序章。不再是粉红色的梦幻旋舞,而是脚踏实地,在有些硌脚的现实路面上,一步一步,踩出属于自己的节奏。
“走吧,带你去吃‘煞风景’的特产。”苏格转过身,背着手,大步向前走去,“如果不请你吃一顿好的,我怕你回去写游记,给我这个3A景区打差评。”
“遵命,导游小姐。”
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,不远不近,刚刚好是三米的距离。
苏格没有回头,嘴角却轻轻上扬。
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,关于春天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