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阳光下的水舞『六』
苏格带颜歌去的是一家藏在老巷子深处的面馆。店面小得可怜,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,像是用旧时光熬出的一层包浆。空气里混杂着陈醋的酸味和辣椒油的呛味,热烈得有些蛮横。
“这里环境……很有年代感。”颜歌环顾四周,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,并没有表现出嫌弃,反倒有些新奇。
“这是好听的说法。难听点说,就是‘脏乱差’。”苏格熟练地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相互摩擦着去掉毛刺,“不过,只有这种地方,才做得出那种把魂儿都能勾出来的味道。那些装修得像皇宫一样的餐厅,吃的是钱,这里吃的是命。”
颜歌噗嗤一笑:“苏格,你一定要把吃饭这件事描述得这么悲壮吗?”
“民以食为天嘛,天塌下来难道不悲壮?”苏格理直气壮地反驳,把菜单推给他,“推荐这家的招牌,‘黯然销魂面’。也就是牛肉杂酱面,但我喜欢叫它这个名字。因为辣得让人想哭,哭完了又觉得爽。”
“好,那就来两碗‘黯然销魂’。”
等待的间隙,苏格托着下巴,透过氤氲的蒸汽打量着对面的颜歌。
他真的很不一样。
如果是天若,大概会皱着眉头,用纸巾把桌子擦了又擦,然后小心翼翼地不想让裙角沾到一点油星;如果是央夏,大概会一边大呼小叫着“好脏好脏”,一边却又吃得比谁都欢,最后还要评价一句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”。
而颜歌,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把袖口整齐地挽上去,露出干净的手腕。他和这个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,像是一幅精细的水墨画被挂在了充满涂鸦的墙上,却又奇妙地没有产生排斥反应。他有一种把周围的喧嚣都沉淀下来的能力。
苏格忽然觉得,这几个月来,那些通过信纸和文字堆砌起来的“颜歌”,那个虽然完美却单薄的影子,正在慢慢充气、丰满,变成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呼吸、会挽袖子的真实的人。
这种真实感,让苏格感到踏实,却也隐隐有些恐慌。文字是可以修改的,信件是可以撕毁的,但眼前这个人,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如果不小心搞砸了,是不是连退格键都没得按?
“怎么一直盯着我看?我脸上有菜单?”颜歌给他倒了一杯大麦茶,推到苏格面前。
“没。”苏格慌乱地移开视线,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,“我是在想,你竟然真的吃辣。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写字清秀的人,口味也会很清淡。”
“这又是什么逻辑?”颜歌失笑,“写字清秀就得喝露水吗?其实我很能吃辣,无辣不欢。大概是因为……生活太平淡了,总得找点刺激味蕾的东西,证明自己还活着。”
苏格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生活太平淡了,总得找点刺激味蕾的东西,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这句话,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苏格自己会写在日记本里的话?
“颜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一定要保持住。”
“保持什么?”
“保持这种偶尔冒出来的‘颓废文艺青年’气质。”苏格一本正经地说道,“这让你看起来没那么像‘三好学生’了,比较容易让我这种‘坏孩子’产生亲切感。”
颜歌无奈地摇摇头,刚想说什么,两大碗红彤彤的面条被端了上来。
苏格不再说话,埋头苦吃。辣油的刺激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,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大口大口地吸气,感觉整个世界都被这股热辣给填满了,那些关于友情、关于孤独、关于未来的矫情心思,暂时都被挤到了胃的角落里。
吃完面,两人走出巷子。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颜歌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格诚实地回答。她是真的不知道。对于她这种宅属性生物来说,出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,至于去哪儿,通常都是随波逐流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去你平时写信的地方看看?”颜歌突然提议。
苏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写信的地方。
那是她的禁地,是她的防空洞。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对着台灯,把心事一点一点抠出来,封进信封里的地方。那是连天若都没有完全踏足过的领地。
“我家很乱的。”苏格下意识地拒绝,“像……像被炸弹炸过一样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颜歌微笑着看着她,“我只是想看看,那些文字是在什么样的灯光下诞生出来的。哪怕只是在楼下看一眼窗户也行。”
苏格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发现颜歌有一种温柔的强硬,他不会逼迫你,但他会站在那里,用那种包容的目光等着你,直到你自己卸下盔甲。
“好吧。”苏格最终妥协了,“不过,只能在楼下。而且,不准笑话我的窗帘颜色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颜歌举起三根手指。
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。
这一次,苏格特意留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没有三米。
也许只有三十厘米。
手臂摆动的时候,偶尔衣袖会轻轻擦过。那种轻微的摩擦感,像是一根羽毛,若有若无地撩拨着苏格的神经。
以前和古跃走在一起,苏格总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,生怕被别人误会,也生怕被他那张嘴气死。那是为了划清界限。而现在,她竟然并不排斥这种靠近。
这是不是意味着,她的安全区边界,正在为了某个人而悄悄后退?
路过一家精品店时,橱窗里挂着一串紫色的风铃。
苏格停下了脚步。
那风铃的样式,和她送给天若的那个很像。天若说过,紫色代表回忆,代表高贵,代表一切美好的东西。
“喜欢?”颜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以前喜欢。”苏格收回目光,淡淡地说道,“现在觉得,紫色太沉重了。挂在窗口,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过去。吵得人睡不着觉。”
“那就换个颜色。”颜歌说,“蓝色怎么样?像天空,也像大海。风吹过的时候,声音应该是自由的。”
苏格转头看他。
“自由……”苏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“颜歌,你觉得我们会有自由吗?还是像风筝一样,飞得再高,线也握在别人手里?”
“线在别人手里,不代表心不自由。”颜歌指了指天空,“你看那只鸟,它没有线,但它也要忙着觅食,忙着躲避天敌。风筝虽然有线,但它至少可以在有风的时候,专心致志地看风景。苏格,别总盯着那根线,多看看云。”
苏格怔怔地看着天空。
多看看云。
是啊,她总是盯着脚下的泥沼,盯着手腕上的枷锁,却忘了抬头看看,头顶上还有那么大一片天空,足以容纳所有的风筝和飞鸟。
“颜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是……很会熬鸡汤。”苏格撇撇嘴,眼角却带着笑意,“不过,这碗鸡汤,我干了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向前走去。
苏格忽然觉得,这个四月,或许真的会不一样。